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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将食物作为艺术素材的人是投机主义者吗?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9-09-02 点击数:

  在下面这张照片里,一个塑料冰块盘内放着 16 个生蛋黄,每个格子里都装满了蛋清。冰块盘的四周都是碎蛋壳,散落在一个尺寸不明的蓝色平面上。这一组合看起来既简单又醒目,整体呈现出饱和的糖果色调,俨然是那种会在 Instagram 上刷到的图片。你可能会以为这是社交媒体上十分流行的食物摄影,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并不会保证自己有多美味,甚至都不能保证自己是可以食用的。这些蛋黄虽然是金黄色的,但在冰块格里的形状却是怪异的长方形,也体现了这张照片所蕴含的深意。在它身上,自然让位于巧思;你还会看到蛋壳与蛋黄的分离,形式与内容的分离,以及食物与功能的分离。

  这张照片出自一个艺术家二人组之手 —— 31 岁的 Josie Keefe 和 Phyllis Ma。自 2014 年以来,两人以「懒妈妈」(Lazy Mom)的名义联手制作了许多照片、电子杂志和定格视频。组合名称化用自一个文化怪物的形象,即对孩子不管不顾的「坏妈妈」(Bad Mother)。懒妈妈制作的并不是孩子放学后的点心,而是沉浸在艺术的冲动中无法自拔。她们的镜头特写往往是被压碎的芥末酱包或密封在塑料袋里的「神奇面包」,光线照在塑料袋的褶皱上,闪烁着荷兰画家 Vermeer 式的光泽。在用食物进行创作的过程中,她们俩成为一群从事类似艺术创作的美国艺术家中的一员 —— 像几百年前一样,把食物作为作品的材料和主题,且在近几十年里,创作的范围和主旨已经得到显著的扩大与延伸。

  她们的前辈有瑞士的「煽动分子」Dieter Roth 和英国雕塑家 Antony Gormley。Roth 将他在 1968 年创作的诗刊印在了装满德国泡菜、羊羔肉或香草布丁(布丁中掺入了尿液)的袋子上;Gormley 在 1980 到 1981 年创作的作品《床》(Bed)是用 600 条面包做成的,上面还留出了凹痕,仿佛曾有人睡在那里一样。1991 年,海湾战争期间,古巴裔美国艺术家 Félix González-Torres 将灰色的甘草糖倒在一间画廊的地板上,以此比喻倾落而下的子弹。一直以来,食物也会被用来创作一些荒诞的恶作剧场景。比如在英国艺术家 Sarah Lucas 在 1997 年创作《小鸡短裤》(Chicken Knickers)时,把一整只去除了内脏的生鸡捆在自己内裤前拍照。而在其他一些作品中,艺术家的表现形式会让你根本看不出食物的踪影。比如,在美国艺术家 Dan Colen 于本世纪初创作的一系列帆布油画中用口香糖取代了颜料;在 2009 年的《可乐计划》中,中国概念艺术家何翔宇将 127 吨可口可乐熬成了一锅黑油般的残渣,然后以这些残渣为墨汁,临摹了宋朝的画作 —— 如此一来,他便把一个西方工业社会的产品转变成了古老中国的文化符号。

  对于如今崭露头角的艺术家们来说,有一点已经不一样了,那就是他们的作品脱胎于一种将食物变成迷恋的文化,也势必会和这种文化进行某种程度的斗争。在社交媒体这个虚空的世界里,人们几乎把食物当作一种仅供视觉观赏的载体,为食物拍摄精心处理、矫揉造作的照片,全然不见现实世界中的自然关系。那里的食物全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美味,大多数浏览者都没有真正品尝过它们的滋味:它们就是一个图腾,象征着永远无法实现的渴望。这是享有非凡特权的人才能得出的观点,因为我们的食物供应实在太稳定了,以至于我们不把食物看作是生存的必需品,而是一种娱乐—— 这便催生了各种可笑的行为,而这些行为正是 Keefe 和 Ma 所担心的。

  Keefe 说,懒妈妈的使命之一便是讽刺现代食物文化的金贵和食物造型上令人敬而远之的完美主义,还有「用镊子细细摆盘」的专业人士。然而,她们那些充满讽刺意味的图片吸引到的,85255com创富图库报码,同样是 Instagram 上明显推崇这一文化的粉丝。二人曾受雇于纽约王牌酒店(Ace Hotel)和现已闭刊的烹饪杂志《福桃》(Lucky Peach),为它们设计食物。懒妈妈和同行们面临着同样的一个窘境 —— 怎样才能质疑、颠覆食物对社会的束缚,同时又防止自身被这股浪潮吞噬。

  Jen Monroe 的《未命名》(Untitled,2018),由青蒜、花椰菜、黄瓜、杨桃、洋菜、牛奶、葡萄、酸橙、木薯、莴苣构成画面,摄影:Corey Olsen

  在食物变成讽刺对象很久之前,它曾是静物画中的一个具象存在,在现代早期的欧洲低地国家十分盛行。评论家们一开始对这种体裁嗤之以鼻,认为它们只有装饰意义,缺乏叙事性艺术的教益意义。但是食物有自己的故事:它是短暂的 —— 注定要被吃掉或是糟蹋掉,因此在劝世静物画中,食物常用来提醒人们生命有限。此外,食物也是有文化意义的,能够定义社会中的各个阶层。17 世纪上半叶,随着阿姆斯特丹凭贸易发展走向繁荣,荷兰的静物画内容从撒满印度香料的地中海式百果馅饼,变成了以柠檬为主的奢华场景。这些场景都是精心打造出来的,与今天 Instagram 上的图片相比也不遑多让 —— 画家们放弃了作品的现实性,以展现那些资产阶级商人雇主们愈发阔绰的生活。

  时至今日,人们仍将食物视作地位和财富的象征。在创作《味觉》(Palate,2012)时,德裔美国艺术家 Gina Beavers 从网上找来了一些食物的照片,包括闪着光泽的牡蛎、成堆的鸡肉和华夫饼,然后按照这些图片制作了一组浮雕画。这组画表面凌乱,先以丙烯酸颜料涂绘,然后又用浮石粉和玻璃珠加厚、勾边。最终的图片强调现实中的凹痕、渗出物和肉感,整体风格与社交网络上光彩夺目的照片截然相反。2015 年,加拿大艺术家 Chloe Wise 使用形似百吉饼、白面包卷和涂了果酱的吐司的材料制作了一批钱包,并在上面贴上了 Chanel 和 Prada 的标志。就像它们仿照的名牌配饰一样,这些作品最终也成了令人心动的商品 —— 可惜这些「面包」是聚氨酯材料做的,而不是面粉,这点着实有些减分。

  德裔美国艺术家 Gina Beavers 所创作的《味觉》浮雕画。图片承蒙艺术家本人提供,摄影:Andrés Ramirez

  在那些用食物表现其他物体的作品中,食物作为一种材料,能够呈现一种独特的质地和观感。比如 2003 年,美国雕塑家 Andy Yoder 用亮闪闪的甘草糖制作了翼尖皮鞋;2009 年,阿尔及利亚裔法国艺术家 Kader Attia 使用形似沙子的粗蒸麦粉,为撒哈拉沙漠姆扎卜河谷的要塞古城盖尔达耶(Ghardaia)制作了一个缩尺模型。这些作品的关键在于它们毁坏的速度:腐败变质不仅是不可避免的结果,更是它们的目标。正如同在瑞士艺术家 Urs Fischer 的《腐烂基础!》(Rotten Foundation!,1998)中,砖墙竖立由在腐烂的水果做成的墙基之上。有时,这种艺术中的不稳定性会让人惊恐,甚至构成威胁。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曾在 1997 年展出韩国艺术家李的《雄伟辉煌》(Majestic Splendor),作品中的生鱼装饰着亮片和珠子,但生鱼腐烂后的味道实在太可怕了,所以这件作品很快被撤了出去。后来,李又推出了一个新版本,在鱼身上浇了一些高锰酸钾来中和那种腐臭味,不过今年早些时候,这个新版本在伦敦一家画廊里引发了一场小火灾。

  劝世静物画表达的是人生的短暂,一切俗世的价值最终都会化为尘土。Fischer 在 2015 年的一场展览中也用荒诞的场景传达了这一观点。他把成熟的水果放置在一个崭新的抽水马桶中,一方面看起来相当丰饶,另一方面又直白地提醒观者这里便是消化过程的终点。这种使用此类短时效材料的做法既和我们的最终命运形成了冲突,同时又表现出了一种不安的接纳。在 1992 年到 1997 年间,美国艺术家 Zoe Leonard 的艺术创作是将水果皮缝合在一起,仿佛要把水果修复成原本的样子。她这样做是为了纪念自己的好友 —— 1992 年死于艾滋病并发症、同为艺术家的 David Wojnarowicz。展览时,这些水果皮就躺在地板上,仿佛是被谁遗忘在那里的一样,如此便形成了一幅静物画:生命在此静止,等待着归于尘土。Leonard 坚持认为它们理应被分解。对于其他艺术家来说,在材料腐烂之前把它们吃掉是创作过程中的关键。当 Gormley 在制作那张面包床时,上面留下的凹痕并不是切出来的,而是用自己的牙齿咬出来的(「我吃掉了与我的体积相当的面包。」他这样写道)。1992 年,美国艺术家 Janine Antoni 展出了两个六百磅重的方块,分别是用巧克力和猪油做的,表面都留下了她的牙印;被她咬下来的材料被制成猪油唇膏和心形巧克力。有时,艺术家们还会鼓励游客们「品尝」作品。比如,1991 年,González-Torres 为了纪念那年死于艾滋并发症的爱人,创作了一堆包装鲜艳、五颜六色的糖果,重约 175 磅,作为其生命的写照。游客们可以捡一颗吃掉。

  给观众东西吃可能是颇为慷慨的举动。上世纪 90 年代早期,阿根廷泰裔艺术家 Rirkrit Tiravanija 便把画廊变成了厨房,在那里制作泰式炒河粉或者咖喱菜,供游客免费享用。他和画廊主 Gavin Brown 在纽约卡茨基尔区开了一家时令餐厅 Unclebrother,现在依然能吃到这道咖喱菜,而且价格也没有变。与此同时,在这个互动过程中,游览者既是作品的客体,也是主体 —— 这种「共谋」关系可能是最令人不安的,尤其是当艺术家请观众坐下来完完整整地吃一顿饭的时候,这样的举动便模糊了晚宴和表演之间的界限。1971 年,纽约艺术家 Gordon Matta-Clark、Carol Goodden 和 Tina Girouard 在 SoHo 区开了一家叫作 Food,兼为装置艺术作品的餐厅,据说 Donald Judd和 Robert Rauschenberg 等名流都曾做过那里的客席厨师。有一天晚上,他们的菜单上全是骨头类的食物,之后这些骨头被擦洗干净、串成串,戴在了食客们身上。同样是在那个时代,出生于罗马尼亚的瑞士艺术家 Daniel Spoerri 在杜塞尔多夫也开了一家餐馆。有时,一天营业快结束的时候,那些残羹冷炙就会变成 Spoerri 口中的「实物画」(tableau-piège),即桌面和桌面上的所有东西(黏糊糊的盘子和空了一半的玻璃杯),然后被挂在墙上。他的想法是「把水平的东西变成垂直的」,而这一观点也为如今 Instagram 上的通用语言 —— 俯拍食物照 —— 埋下了伏笔。

  而对于其他当代艺术家来说,对作品产生影响的往往不是晚餐,而是宴会。2015 年,29 岁的美国艺术家 Jen Monroe 开始在布鲁克林区举办单色筵席。这一想法受到了两部文学作品的启发:一是法国作家 Joris-Karl Huysmans 描述放纵生活的小说《逆天》(à Rebours,香港马会一肖中特1,1884),其中描述了一场全黑派对;另一本则是意大利诗人 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 于 1932 年写就的《未来主义食谱》(The Futurist Cookbook),食谱包括对食客的指令,比如要求他们在咬一口食物的同时轻抚砂纸,并且身上还要喷洒康乃馨香水(法国艺术家 Sophie Calle 曾在 1997 年举办过类似的一系列单色筵席,但是都是她自己独自进行的,之后只是以照片的形式与大众进行了分享)。Monroe 想用美味但却令人不安的食物来颠覆餐厅的传统,因此在筵席上为食客们奉上了芭比粉色的咸味鲜虾慕斯、沾染了甜菜汁的魔鬼蛋、用药盒装盛的艳黄色寿司,还有被咬过的草莓(当然为了卫生起见,这些痕迹是隔着塑料保鲜膜咬出来的)。纽约概念主义者 Laila Gohar 的作品体现的对抗性没有那么明显,但是仍然颇具颠覆性。现年 30 岁的她早前开始为朋友们做一些家常菜式。2013 年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始请她操办筵席,而她一直都只是个记者,从没想过从事这个职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Gohar 做的食物愈发「前卫」起来:她会邀请食客们去一座约两米高的小山上采摘果汁软糖,让他们将长在雅致白盆中的蘑菇连根拔起,然后把挂在半透明薄板上的无花果干剪下来。她的艺术装置往往要花几个月时间琢磨,但是客人们只需用几个小时就能全部毁掉,这种短暂性让她感到愉悦。

  从根本上来讲,食物是一种必需品,而给他人食物则是一条社会契约。41 岁的美国艺术家 Dana Sherwood 从 2010 年起就开始为动物焙制精心设计的夹层蛋糕,以此来探究这些想法。她的研究对象包括在油酥皮版纽交所里吃出一条生路的老鼠,还有夜间出现在佛州一个后院桌子上大快朵颐的浣熊、负鼠和野猫 —— 它们生猛的吃相都被红外摄像头记录了下来。Sherwood 的基本配方出自 1970 年代的一本食谱,同时加入了种子、葡萄和鸡心等常用于动物饲料的成分,不过她也发现自己的食客们往往更喜欢糖霜。「它们没有一个碰过羽衣甘蓝。」她说。这件作品依赖于动物的不可预测性和本能:它们吃这些食物不是因为食物好看,而是因为饿了。

  随着饥饿感被饱足感取代后,食物又恢复了它的天然功能。Sherwood 的夜间筵席结束之后,食物并不会有半点浪费。到了早上,桌布因为沾了糖而变硬,鸟群则会飞下来啄食桌子上的碎屑。